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艺考生的冬天

时间: 2017-03-04 12:36 作者:编辑关飞 来源:未知

 这个冬天不太冷。

  但迈扣儿说冷。一大早我先到车库把车开到小区大门口等他,迟迟不见他下楼。

  最终还是出来了:早上的雾霾湿湿的,像蒙上了青紫的纱,吸一口,有木柴慢焚时氤氲的味道。迈扣儿穿着时尚的咖色长棉袄,九分裤,白底儿休闲鞋,因此我能看到他白皙的脚踝。我按了下喇叭,他便朝我走过来。

  他的偏分头很整洁,应该是涂了发胶,有一种矫揉的成熟。迈扣儿是艺考生,为了面试,专门去新理了发。

  “艺考生都是文化课不够好的学生,才选择艺考,走捷径。”我向他反映了有人对艺考生的看法。他“嘁”了一声,不认同,只说了句:“选择艺考,是因为志趣和理想!”

  考点门口的人群像秋天大串儿的葡萄,个挨个。考点门口的路边有一个残疾老艺人,坐在小凳儿上拉二胡,地上放着一只斑驳的搪瓷杯。他肩膀一耸一耸的,拉《春江花月夜》,拉《赛马》,但很明显的手生,音不时趔趄一下。迈扣儿看了他一眼,我说:“这老头要是去参加艺考,水平不知道能不能过关。”本来是为让他考前放松解闷儿,迈扣儿却白了我一眼,又“嘁”了一声,让我觉得自己的妄论很不合时宜。

  二

  我读书是在原籍的第一高中,中规中矩地学习并考上大学,然后参加工作,甚至没有听说过艺考。我上班第二年,记得快过春节时,门卫通知我说有人找,到门口一看,一个像我一样的半大男人看着我笑笑的:“小叔儿,你不记得我了?”

  他叫刘墨霖,原来叫刘高潮,新名字是为参加艺考改的。刘高潮辈分比我低,我们一个班读初中时他一直喊我小叔儿。

  我们去喝酒,路旁墙根儿的残雪看上去有些脏。刘墨霖穿着一件黑色呢子短大衣,浓密的长发流淌到衣领上卷曲着,像中学教材上的牛顿。他裹紧大衣,两腿晃晃地走着,我能很清晰地看到他的冷。我考上大学后,他又读了“高四”和“高五”,也就是复读了两年,最终以艺考生考进了广州一所高校,当前正在读大四。这个大侄子告诉我,艺考生费钱,为考大学拜师上培训班,学油画买颜料,都可贵,上了大学竟然还收学费,他原来的穷家更穷了。

  小饭馆里很暖和,喝了半瓶酒后,刘墨霖脱下呢子上衣。他穿着一件青色的机织线衣,有点退了颜色,右袖口有点短,显然是脱了线,用线头在袖口绾了一个不太明显的结。

  那个寒冷的冬天,刘墨霖在我温暖的小家过了春节,喝了一箱白酒。临走时他给我写了两幅小篆,我说你落款写刘高潮吧,我总记不住你的新名字。

  三

  我的父亲是河南大学第一届工农兵大学生,读的是革命文艺系。如今退休在家,每天在电脑上斗地主之余,画《太行人家》、《高风亮节》(竹子)、《富贵图》(牡丹)、《大鸡大利》,然后张贴起来欣赏。今年春节我喝酒喝多了,说你这公鸡画得太肥实,不机灵,一看就不是柴鸡。他郁闷得好多天不再画,也不搭理我。

  工农兵大学生的生源从名称看一目了然,来自工农兵,靠推荐上大学,但要成分好、表现好。我父亲来自农村,属贫下中农,家里够穷才被推荐上了大学。那时没有高考,他是高中生,毕业后在家务农,兼给公社画宣传画。有一天,从村里高音大喇叭里听到吆喝,说高中生可以上大学,遂连夜借辆自行车骑到县里。第二天面试,河南大学的老师问:“你有啥特长?”父亲说:“我会画画,俺公社的宣传画都是俺画的!不信你们去看看。”老师说不用去公社,你在这儿画个看看。父亲画了幅《红色娘子军》里红军党代表洪常青举枪镇压南霸天的画,然后又唱了段“向前进、向前进,战士的责任重,妇女的冤仇深”,之后就上大学了。

  我说你这也算是艺考生呢,父亲想了想,说:“差不多,算吧。”

  四

  考点学校里排起了长队,我和家长们都抱着膀子站在大门口,缩着脖子在队伍里寻找自己的孩子和他们的表情。迈扣儿排在队尾部分,他是那种温吞吞的孩子,遇事不慌不忙,参加播音主持专业的艺考,我一直怀疑他所需具备的应变能力。

  他站在冬天的风里,显得更加瘦挑,有时他会朝我的方向看一眼,我不确定他是否看到了我。

  走过这个冬季,是炎热的高考。要不了多久,他或将离开我,离开这个城市踏入他乡求学,留给我绵长而筋道的牵念。我知道这一天越来越近,因而更愿意这样在冬寒中陪他,而这样的时间越来越少。

  迈扣儿,每天站在室外的冬寒里待考,让你认为这个冬天有点冷,但这个冬天,你迎考的身影却让我心里温暖如春。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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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责任编辑:原作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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